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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土地·大声小说』清 秋


发布时间:2023-10-25 16:52 字号:[ ] 视力保护色:


作者:付兴奎

立秋才几天的功夫,气温就刷刷地降到了摄氏20度之下,对于刚刚接到离职同志的季副局长来说,这种因温差带来的感受则更加明显。一月之前,他随分管副市长去县上调研,一回来就到局长办公室汇报情况,不知道是工作头绪多造成的心不在焉,还是想着以怎样的方式告诉对方已经离职的消息,倆个人说了半天,一直没有说到他们要谈的话题上。作为多年的朋友和搭档,季弘对局长的敷衍没有丝毫的在意。行政工作有主有次,一把手负责统揽全局,哪能和自己一样专心于某个专项工作。晚上,季弘回到家里,看到朋友圈里发的信息,这才知道自己已经到龄离职了。电子版的任免通知虽然没有加盖公章,但一点不影响它的合法和有效。只要是政府网站公开发布的消息,肯定不会出现差错。

为了保持干部队伍的梯次,市上早几年就出了一个土政策,县级干部年满五十八岁离职。政策是政策,遇到具体问题免不了要特殊对待,比如某个岗位上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选,还比如承担的中心工作或者项目没有办结。这样以来,个别人就产生了一种侥幸心理,五十八岁离职,还要看具体情况。

担任副局多年的季弘早就做好了离职的准备,并在私下里已经做好了退下来后的打算。早几年退下来的领导和同事,不是在外旅游,就是做了兼职,当然,也有被孙子孙女困在儿女所在的城市的,有把自己圈起来写个人回忆录的。一切都是最好的选择,在季弘看来,不管出于怎样一种目的,不管选择怎样一种方式,只要充实不空虚就成。

第二天早上,他又去了一趟单位,他想主动和班长谈谈自己下一步的打算。结果,局长一早就去市政府汇报工作了,至于汇报的是什么内容,汇报多长时间,办公室没有解释,他也没有做过细的了解。排队等待,细节商讨,结果拍板,甚至不欢而散,都是情理中的事情。但不管你回报的事情有多重要,面临的形势有多复杂,单位肯定是还要回来的。但作为一名离了职的领导,直戳戳地横在单位的办公室里也不是个办法。于是,他叮嘱办业务的小赵,只要局长一回来,就让给他打电话。季弘在自己的房子里等了一个上午,结果还是没有等到局长回来。原来,汇报完工作,局长又被市长抓差区看项目了。没办法,他只好发短信给局长,说是要另外约个时间两个人好好谈谈。下午四点,局长回消息说,老人身体出了点状况, 正在医院里做检查。季弘连忙问老人怎么了,住几病区几号病房。局长说问题不是很大,没有住院,就不打搅大伙了。季弘还想说什么,结果局长那边线断了。过了一会儿,局长发过来一个短信,大意是让他放心工作,并说发文是发文,工作是工作,过去该怎么办,现在还怎么办。局长这样一说,他心里更加迷惑了。该怎么办,还怎么办,难道这文白发了。第二天一大早,他又去了一趟单位,还是没有见上局长。让他失落的,不是没有见上局长,而是两天以来,没有一个科室一个人来办公室给他汇报工作。

晚上,老婆刘婷问他,有没有收到组织部发的文件,他说自己没有问,但消息他已经知道了。消息都知道了你还往单位跑什么,你这不是当官当上了瘾,就是脑子进了水。季弘连忙拿出手机让他看局长发的信息,说是局里的意思是不让自己退。局长不让退,那还要组织部的红头文件干什么,人家局长说的是客气话,你连这一点都不懂,还天天在单位指派人哩,我看你就是个大白痴。老婆这样一说,季弘心里就来了气,他气的不是自己的老婆,而是单位的局长。既然文件发了,消息也通知了,为什么就不能给自己一句恳切话。恳切,什么叫恳切,叫你别来上班了,这就叫恳切。如果你是局长,你会这样恳切的通知对方吗。这样一说,季弘心中的烦闷,又转移到了刘婷身上。当时,是谁鼓捣着让自己转行搞行政的,又是谁在亲戚朋友之中,像官太太一样自恃很了不起的,现在,刚刚得到消息,你就这样站出来磕碜自己的男人。

晚饭后,他先给和自己一同免职的市人才中心主任张驰打了一个电话,张弛说他在老家伺候老人,老人卧床好多年,姊妹里面,就他做得不好。当干部工作最重要,当儿子孝顺是关键,现在单位就是抬他,他也不会去了。张主任这是特殊情况,既然特殊,就肯定没有参照意义。季弘不死心,回过头又问了问文件涉及到的其他几个人,结果,有的在文件还没有下发的时候,就把单位的办公室给腾了,并且表示自己现在已经正儿八经开启了休闲养老模式;有的则说,单位主要领导明确表态不让走,说是一直要得到新任领导的到来;大多数人的情况和季弘一样,等着领导表态。

季弘心里不踏实,又给局长发了个信息,试探着说,自己已经年龄大了,身体也不大好,需要出去做个体检,然后在家里好好静养一段时间。结果,还没有等放下手机,信息就回过来了。不管是出于你和我们大家之间的感情,还是单位的业务需要,你都应该留下来,但既然你已经做了这样的决定,我想我们大家一定也会尊重你的选择。季弘一看,这不是明摆着叫自己走人吗,看来,在这件事上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此处不留爷,自有爷去处。季弘分管项目的时候,与市内外很多有实力的企业家多有接触,并说如果他这种学者型的领导,如果能出来担任企业的顾问,那是企业和员工的福气。他听了后,还打趣的和他们说,顾问顾问,顾上了才问。我手头这么多的事情,哪里能顾得上你们公司。现在,他真的闲下来了,不知道当年那些在桌子上的玩笑话还有几成效力。

 先别管有没有人要你,你得在第一时间把自己的角色转换过来。刘婷说到做到,当晚,就让弟弟刘潇弄了一辆货车直接到单位区装东西。季弘埋怨说,你们是不是觉得我不出名怎么的,弄这么一辆大车,好像我在单位有多少资财。刘婷说我们这不是帮你搬家,而是帮你洗脑,从根本上打消你对单位的幻想。季弘心想,怎么可能呢,大半辈子就呆了一个单位,你说打消就能打消吗。季弘的办公室原本就没有多少东西,清理办公用房的时候又处理了一部分,除了他平时喜欢看的几本书,写了三十多年的工作笔记,柜子里全都是他获得的荣誉证书。除此而外,就剩下一条平时休息用的毛毯,一套练字的笔墨纸砚。他原本打算,把自己多年积累的业务工作记录给好学的年轻人做个纪念,可现在的年轻人有哪一个会喜欢一本灰沓沓的旧笔记呢。办公桌椅,书柜茶几,上网用的电脑,写字用的砚台,煮茶用的茶壶和茶杯,备忘用的台历,挂在墙上的座右铭,窗台上的鲜花,他一个也没有带。他之所以这样做,不是他对这些东西没有兴趣,而是害怕引起别人的误解,或者勾起他对往事的回忆。去年,一位老同志离岗搬东西的时候,把自己用了多年的电脑也搬走了,大家私底下议论了好长时间。

平时,季弘在办公室里能够招呼人的就一杯清茶,是单位出了名的没有烟吃、没有酒喝、没有纪念品的三无干部。刘潇开玩笑对姐夫说,我们原想着能在领导房子里顺手捞点浮财,没想到我们的季领导这么清廉。季弘说,你以为呢,你以为所有的干部都像警示教育片里那样,柜子里摆的全是茅台,抽屉里放的都是钞票。刘潇说,你也别忘了,他们落马之前,个个装得跟要饭的一样,骑辆自行车还没有响铃。

你审计署的吧,我看你压根就不是诚心诚意来帮忙的,我倒是想让你捞来着,可这些东西那一件能入你的法眼。

走出单位大门的时候,季弘多少有些不忍。他突然想起当年他背着铺盖到单位来报到的情景,领导说,他是这个单位有史以来的第一个本科生,全单位的科室任由他自己来选。他低着头腼腆的说,还是听从领导的分配吧。就这样,他从接电话、收发文件、起草讲话稿干起,不知不觉间,就成了科室的业务主办和单位的笔杆子。然后,副科长、科长、主人、副局长,一路赶上去。再后来,他就钉子一样的钉在了副局长的位置上。

他身后的办公楼曾经是这个城市的地标,他永远也忘不了竣工那天,前来剪彩的市长拍着他的肩膀说过的话。年轻人,楼是给你们建的,路也是给你们铺的,只要你好好干,就不怕没有出息。二十多年过去了,出息没有,倒落下了一身伤病。他清楚的记得,后院子里的风景树木,都是自己一棵一棵亲自挑选的,手写体的门牌,是他花了半个月的工资请人题写的。门前的台阶,后院的草坪和塑胶篮球场,用于健身的器械,平房里的职工活动室,走廊上的简易书架,那一件不是他亲手操办的。作为负责办公室工作的领导,他生怕这个属于大家的家有任何的不完美,担心大家对自己的工作不满意。现在,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件用旧了家具,一树被风干的叶子,将要从这个他看着建起来的院子里搬出去了。他心里明白,明天还是后天,在他坐过的地方,干过的岗位,又将回出现一个新的面孔。

多年前,他在负责编撰单位业务志的时候,有幸 了解到从前那些鲜为人知的资料,支边知识分子,战斗英雄,全国劳模,拿枪的手写下的字,夜校扫盲文化程度做的报表。原来,这个看上去很平凡的工作单位,其实从来都不缺少了不起的人。现在,自己就将和他们一样,成为这个单位的历史,他怎么能没有感慨呢。

出门的时候,他给办公室主任打了个电话,说是自己已经把房子腾空了,钥匙就插在门上,电话那边非常客套,说是怎么能让领导亲自动手,然后就没有了下文。办公室主任自己当人事科长时候接收的大学生,也是自己当科长时候的副手,分管科室的负责人。刚刚参加工作的时候,他就像橡皮糖一样天天粘着自己。而他,也是把他当做亲兄弟来对待。他加夜班,自己为他冲咖啡;他处对象,自己帮着他把关;他媳妇生孩子,自己帮着联系医院。他们之间的关系,不光引起了大家的羡慕,也招致了一些人私下的嫉妒。为了避嫌,他们的关系渐渐开始疏远,甚至好几个月不相往来。作为办公室主任,他肯定是最早知道自己免职的消息的那个人,如果是从前,他一定会跑到办公室,帮他分析判断,然后给他一个非常贴心的建议。现在,也许他正在和他的朋友们一起聚会,也许在忙着属于他个人的事情。季弘的电话,不是出于私心的告别,而是作为职工给单位礼节性的招呼。多年之后,也许他会和现在的自己一样,但现在的他,肯定不会理解自己的心情。

睡觉前,儿子打电话向他表示祝贺,说是祝贺老爸从市管干部变成了孙管干部。臭小子,也出来看老爸的笑话,这下你们都满意了吧。他心里明白,儿子的电话其实就是安慰他的,他也知道,只要一提起孙子,一切的不舒服都会变成舒心。爷爷,快来上海吧,我带你去迪尼斯玩,那里面的玩具可多了,果然,宝贝孙子的一个视屏就把他逗乐了。

读书,升学,就业,结婚成家,生儿育女,季弘的生活和大多数人一样,没有来自父母的拖累,也没有遭遇下岗的煎熬和经商的冲击,虽然谈不上是一帆风顺,但也没有遭遇过大的挫折。季弘所在的单位是备受人们关注的政府部门,用职工自己的话说,是老虎不吃人威名在外。也许是季弘对自己手中的权力缺乏认识,也许是他不善于使用权力。所以,他给人的总体感觉除了知识分子身上的清高之外,更多的是在长期的工作中形成的自尊和谨慎。平常,每每遇到有人夸赞单位某个领导的能耐和本事,说某个人的缺点和毛病,他从来不去掺和。不要说争取项目、安排工作,就连上学、住院、争取低保、甚至一张演唱会的门票,也经常不能做到让朋友们满意。有人说,同样的事情,到了你这儿,咋就这么抽扯撒。季弘也不出来辩解,谁让自己没有本事给人家帮忙呢。

现在,季弘终于成了一个无官一身轻的离职干部了,即便是全世界所有的人来求他办事,他也用不着发愁了,他再也不用自己掏腰包买单,舔着脸赔笑,吃闭门羹,受窝囊气了,再也不会被亲戚朋友斥责自私忘本了。在他看来,既然一个人的办事的能力手中的权力给的,一旦权力旁落,所谓的办事能力肯定会不复存在。

没有了低头弯腰的请示汇报,没有了审批表上的签字风险,没有了近乎扯皮的协调和应酬,没有了累得人抬不起眼皮的大小会议。一觉睡到自然醒,不紧不慢的穿衣,随心所欲的洗漱,听着音乐,喝着牛奶,吃着面包,饭店里有的,家里同样有,如果觉得不过瘾,小区出门就是饭馆,牛肉面,清汤羊肉,全看你的心情。从前二十分钟的午睡,现在睡上几个小时也不会有人干涉。平常很少看手机,压根就不知道什么是直播,什么是快手和抖音,现在才知道,这里面的门道多着呢,怪不得大人小孩天天抱着手机不丢手。晚餐,如果能在家里喝点粥,吃点水果什么的,那肯定好。问题是刚刚离职的季弘还没有彻底离开社会,他和从前的人和事还无法断舍。三个晚上,三个科室,说是聚会,说穿了其实就是送行。平常大家在一起,总害怕酒喝多了出事。现在,季局不担心,大家还怕什么。猜拳、摇骰子、玩扑克,想玩啥玩啥。酒一多,话就多了。季局、季叔、季哥,师傅,喊啥的都有,白酒,啤酒,饮料,开水,碰啥啥就是酒。原来很少说话的闷葫芦,突然变成了话痨,咿咿呀呀说个不停。那一次是季局为他们撑的腰杆,那一次,又是季局帮他们堵的枪口,那一次,季局把他们骂的狗血淋头,那一次,又是季局坚持推荐他到某个岗位。谁也没有想到,几个同事私底下的聚会竟然这样煽情,临了,该季局自己说了,先是冠冕堂皇的感谢,然后是发自内心的道歉。他能为大家做的,肯定是应该做的。受过他批评,没有得到提拔的,还要原谅自己的无能。这么好的同事,之前他怎么就不知道珍惜呢。越说他心里的负疚感就越强,自己欠大家的,除了无休无止的工作和加班,还有得不到认可的委屈和压抑。

离职之前,季弘曾经幻想有一个单位组织的送别会,在会上,他会向大家表达自己心中所有的感慨,当然,也会说出自己心里的遗憾和歉疚,他要让大家知道,他季弘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当然,他的表达肯定会有所顾忌,他不会因为炫耀自己去打压别人,他也不会为了讨好职工得罪班子成员。现在好了,桌子上的每个人都处在一种无比兴奋得状态,你不管说什么,也没有人去计较。因为,连季弘本人也没有办法把控,桌子上所有喝酒的人都喝醉了。

第二天一睁眼,季弘这才明白自己昨晚喝断片了,他不知道自己在桌子上说了什么,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回的家。一起喝酒的同事,打电话过来夸他酒量大酒风好,并说改天还要约。季弘摇着昏昏沉沉的头拒绝说,大家的心意我领了,但说什么再也不能这样喝了。

午觉睡醒之后,他特意看了一下手机里的短信和朋友圈里的信息。这次约他的是另外一个科室。吃饭的酒店、喝的酒不一样,但说的话一样,醉酒的过程和结果一样。看着他在床上痛苦的表情,刘婷讥讽他说,花人家的钱买自己的难受,这是何苦呢。季弘说,我当然知道花的是他们自己的钱,但再难受也不能薄大家的面子。你放心,过了这个村,就没了这个点,往后,你就是想让我和他们一起醉也没有机会了。

噢,一个离职干部,你有多大的面子,我看大家这是同情你,你怎么不自己掏钱给他们摆个场子。季弘说,你以为我不想,我早就想着回请大家哩,可是,每次我去买单的时候,他们早有人就把钱掏了。还是你个人心不诚,你为什么不在别人掏钱之前把单给买了。刘婷的话虽然有些不依不饶,但都在理上。自己的工龄比他们长,家里的负担也比他们轻,说什么也不能花大家的钱了。

  没有了相关单位的业务联系,朋友之间嘘寒问暖的电话也少了很多,那份有关自己职务任免的文件,好像是已经告知所有和他有关系的人。偶尔,有人打电话过来,不是家里要办红白事,就是找他办一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情。跟事的过程比掏钱还难受,熟人在一起,难免说起行政上的事情,谁谁关系硬又升了,谁明升暗降,谁又出问题了。当然,也包括谁谁到龄离职了。   

  之前,在公开场合,季弘就很少参与这些与职务升降有关的话题,并且不止一次在酒桌上佛袖离开,公开表示自己不愿意同流合污。现在,他更懒得去听这些与自己无关的话题。在他看来,这其实就是一种变相的排比和炫耀。江山代有才人出,话是不假,但不管代际关系怎么更替,做人的素质最起码是要有的。这才多长时间,之前连话都说不清的小年轻已经成了单位的主要领导。季弘不觉想起了三十六岁时的自己,第一次代表单位参加春节团拜会的情景。在满桌子的前辈面前,他除了沏茶、倒酒、递餐巾纸之外,几乎没有说上一句话。事后,好几个领导对人夸他谦虚有城府,是个干事的料。当了二十多年县处级干部的他最终就落了个一个准正县的待遇,你不得不感叹人生的无常和时光的无情。

  大抵是生性单纯的原因,从季弘的身上几乎看不到岁月的沧桑,平常熟悉他的人,很少能将他的长相和实际年龄联系起来。皮肤可以掩饰皱纹,但掩饰不了年龄,季弘更愿意将大家的评价理解为对自己的恭维。问题是,五十八岁的他确实还不能算作是一个老人。在平均寿命普遍提高的当下,他虽然不知道自己未来的时间有多少,但他心里肯定明白以后得日子该怎么过。初中一年级的时候,老师在课堂上问他们最大的理想是什么,医生、农民、解放军、工人、科学家、火车司机、售货员,说什么的都有。结果,全班同学就他和别人说的不一样,游历祖国的大好河山,老师和同学们都夸他有个性。几十年过去了,国内有名的地方不是没有去过,但要说游遍所有的风景,肯定还有很大的欠账。他原打算着只要退下来,就一个地挨着一个地往过游。这样做也不是不好,问题是你还没有彻底退休办手续,就这样领着全额工资招摇过市,万一遇上个什么检查,算你个吃空饷怎么办。这话其实也不是没有道理,这样一来,旅游的想法只好推到了退休之后。

  季弘从小学习踏实,字也写得漂亮,平常除了帮老师在黑板上抄写作业之外,还经常去校外办笔报。办公自动化之后,很多东西都在电脑上写,他感觉自己能写的就剩下同意和自己的名字了。当初写字不如他的同学,有得成为中国书法协会的会员,有的成了名噪一方的书画大家。大家劝他说,你的基础比我们大家都好,只要你愿意,想写一手漂亮的毛笔字也不是什么难题。季弘想也是,回过头就在市内最大的文宝斋给自己置办了一套练字用的工具,当下就练了起来。有人说,高楼万丈平地起,练习书法必须从楷书开始,欧阳修的《九成宫》 褚遂良的《雁塔圣教序》柳公权的《玄秘塔》颜真卿的《神策军碑》。也有主张从魏碑开始的,说是楷书容易把字练僵化,那就魏碑吧,《张猛龙碑》《张黑女墓志》《张迁碑》。还有人说,成年人练字是为了调整心态愉悦性情,还是从行草练习更随心一些。于是,他又试着临《圣教序》和《千字文》。谁知,两个多月过去了,除了有关书法的基本常识之外,季弘感觉自己连一点长进都没有。没有就没有吧,反正比坐在沙发上翻手机强。

  上学的时候,季弘不光是班上的干部,还是文学社的主要成员。工作之后,还在报刊上发过好多篇文章。后来,因为工作的关系,不知不觉,就把这个爱好给荒废了。知道他老底的人劝他写回忆录,说我们这一代人经历太多了,文化大革命、改革开放、恢复高考、土地承包、下海经商、下岗失业、精准扶贫、乡村振兴,写出来就是一部个人奋斗的历史。季弘知趣的说,我的那点基础早都还给老师了,回忆确实有,但写《回忆录》肯定不成。

  季弘的父母已经去世多年,弟弟妹妹也都随孩子去了外地,家里的瓦房因为年久失修,早已无法住人。除了清明冬至,回家给父母上坟,家门父子有事行情之外,他很少回家。一个人静下来的时候,他也会经常想起百里之外的老家,想起过世的父母,在外的弟妹,好多年不见的玩伴。随着年龄的增长,他的这些想法越来越强烈,以至于经常在梦里梦见他们。清闲下来之后,他特意回了一趟老家,顺便看望了一下族里上了年龄的老人,在街道上的小馆子里要了几个菜,和小学时候的同学聚了聚,大家在一起的气氛不如他想象的那么融洽。特别是得知他要修缮老地方的打算时,大家没有一个支持的。他们说,你这是福享的烧得了寻罪受。总不能让住了人老几辈子的地方在自己手里断送吧,他一边辩解,一边在心里打退堂鼓。原本想着在家里能够住上几天,和熟人拉拉话,找找从前的感觉,然后再下决心。现在看来,他的这些想法确实有点脱离现实。地方是给人修的,他思念的人一个都没有了,修建这个地方还有什么意义。

上班的时候,一个单位就是一个生活圈子,离职之后,爱好相同,脾胃相投的人,便自发的形成了各自的圈子。比如,文化馆老吴为核心的民俗圈子,报社老李组织的民间考古圈子,体育局老梁为骨干的健身圈子,剧团老侯组成的秦腔圈子。还有,以县区、系统、同学、同事为班底的麻将圈子。每天下午一点集中,六点结束,完了弄几个小菜,喝几口烧酒,朋友们在一起不为赢钱,就图个乐呵。刚回到家里那几天,不时有人打电话叫他组局,推辞了几次之后,他感觉面子上过不去,结果,跟上溜达了几次就后悔了。季弘怕惧的不是输钱,也不是浪费时间,而是现场的气氛和环境。他一点没有想到,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会变成那样,不管平常多么亲密的朋友,只要一到麻将桌上,就成了争多论少的对手。二中的王平和教育局的杨涛,从小学一直好到退休,因为一把牌就把多年的关系给瓦解了。老何的地下室和他只有一墙之隔,但一起玩麻将的全都是老资格的烟民,玩一次麻将,就像中了一次煤烟。

中医药局的老王是季弘多年的朋友,离职以后,撰写了好几部关于《黄帝内经》和地方中医研究的专著,现在的她,已经是市内外知名的养生专家。除过研究中医养生,他还是市上太极拳协会的会长,从早到晚,领着一帮人伸胳膊抬腿,到处打比赛搞表演。老王说,坐了多年办公室,不报废也差不多了。要想后半辈子活得好,必须保证身体不出事。五十岁之后,季弘差不多每一两年体检一次,每一次体检多少都能查出一些毛病来。过去,工作忙,有啥病说说就过去了,现在,说什么都不能再马虎了。

恰好,单位工会邀请太极拳老师到单位传授太极拳,办公室问他有没有兴趣。他说先试试再说,结果,刚学了不到一周,他就喜欢上了这种慢悠悠的有氧运动。活动结束后,季弘直接在老师那里报了名。老师是从陈家沟出来的教练,热身、站桩、缠丝,棚、捋、挤、按、采、列、肘、靠,一招一式,一举一动,老师讲得有板有眼,季弘心领神会。老师当众夸奖他是自己教过的最有悟性的学生,季弘也感觉自己终于找到了属于他个人的爱好。

每天早晚两次,刘婷去体育馆做瑜伽,他到公园里练太极。时间一长,精气神都有了变化,熟悉不熟悉的人只要一见他,都夸他变年轻了。季弘万万也没有想到,自己的爱好竟然在他之前一点也不了解的太极拳上。在拳友的怂恿之下,他在网上下单买了一身真丝的太极服,一双纯牛皮太极鞋,一把仿真的太极剑。不管是走在人面前,还是和大伙一起练拳,一点也不输王大会长的风采。

就在季弘准备持续扩大练拳成功的时候,儿子来电话了。说是自己要出国培训一段时间,让爸爸妈妈过来帮自己带孩子。毕业于复旦大学的儿子,是一家上市公司的员工,年收入比爸妈两个人的工资还要高,但挣得多花得也多,十年前的房贷,现在只还了一半,他们着急,但孩子们一点也不在乎。该吃吃,该玩玩,就像没事人一样。当初买房的时候,他们老俩口几十年积攒的存款,还不到首付款的一半,好在儿媳也是西北农村里出来的穷孩子,所以,他们一家的生活虽然不是多么富裕,但马马虎虎也能说得过去。

接到电话的第三天,季弘就带着老婆刘婷去了上海。儿子成家之后,他们一共去过两次上海,一次是孙子乐乐出生,本打算一直等到孩子满月,结果,因为儿媳从月子公司请了月嫂,加上房子逼窄,气候湿热,他们在上海勉勉强强呆了一周。孙子满月的时候,刘婷说什么也不去了,季弘只好给儿子发了一个一万元的红包,算是爷爷奶奶的一点心意。第二次是去上海参加了一个培训,培训结束后,他打算领着孙子满华北转一圈,结果,儿媳妇一句不安全就把他的想法给否定了。

季弘夫妇赶到上海的时候,儿子还没有出发。他们一边帮助儿子收拾行李,一边试着和孙子乐乐磨合关系。谁知,孙子对他们俩的到来非常的排斥,就好像他们是破门而入的强盗。儿子对他们做了一个只有在小时候才做的鬼脸,算是替儿子道的歉。亲不记怪,这道理他们懂,再淘气也是自己的孙子。儿子走后那几天,孙子对他们的排斥有所改观,但还不算融洽。刘婷精心做的饭菜,被撒得满地都是。而最让他们不适应,是孙子的任性和儿媳的冷漠。

一天晚上,儿媳妇临时去医院做了个手术,乐乐从晚上九点哭到凌晨两点。媳妇在单位好像一直有忙不完的活,早上天不亮出门,一直到很晚才回来。上海的气温就像火炉,一步路就是一身汗。白天出不了门,下午,他们就推着车子在小区里转。上海的东西贵得要命,看似不起眼的几撮青菜,张口就是几十元。孙子身上穿的衣服,手里玩的玩具,都是品牌货。贪心的孩子,要起东西来有没个够,才两周时间,就花去了四五千,还看不出个眉目。更要命的是乐乐在小区健身器械上玩耍的时候,不小心磕破了下巴,弄得老俩口像犯了错误一样,好多天抬不起头来。

儿子打电话问他们在上海生活得怎么样,如果满意,他已经在校外看好了一套房子,租金一年六万。刘婷说,拉倒吧,就你们住的这地方白送我还嫌热,六万元在老家要干多少事。

好不容易熬到儿子回来,媳妇又要下基层去搞扶贫。这样一来,他们老俩口像走都走不了了。季弘突然想起一位老干部经常挂在嘴边上的话,年轻的时候,大家都是围着工作转,年老了就得围着孩子们转。现在,正是孩子们事业发展的时候,当老人的如果有一点私心,那就是失职。

拳友们发朋友圈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季弘回答说适当的时候。怎么搞的,怕是拿不住孩子们的事吗,回个家还适当时候。大家知道,在公众场合,适当个非常拗口的外交辞令。现在,季弘之所以将这个词作为口语,肯定是有其中的道理的。因为,在季弘看来,他和刘婷回家的事情,会因为孙子乐乐的入学,变得更加不可预测。

不知不觉间,上海的天气突然就凉了下来。看着路边的梧桐树和穿长袖的行人,季弘不觉就想起了单位院子里的秋天,深红色的枫叶,金灿灿的菊花,拖地的垂柳,挺拔的杨树,还有砖缝里长着绿草的小路,落着黄叶的石凳,以及墙外面卖苹果的喊叫声。之前,那些坐在办公室里产生的想法,就像楼顶上游弋的云彩,不知道飘向什么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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