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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土地·陇中笔谈』底层书写 都市情仇


发布时间:2023-11-01 08:32 字号:[ ] 视力保护色:


杜小龙

《作品》杂志先锋性强,本文试评2018-2019 年的一些小说。

《纸婚记》以尘世中阴差阳错的“幸运”婚姻开始,却以闹剧式的奸情结束,在无厘头之余,让人感慨于作者始终洞穿的旁观者“鸟瞰 ”,所谓爱情、婚姻、童话,都不过薄如窗纸 。郑一介恰好由“幸运”而“不幸”,林碧微则不幸而万幸。他们的婚姻悲剧被捅破,貌似必然,其实偶然。在本就“漏洞百出”的情爱博弈中,两者都是失败者,可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啊!可悲就可悲在同床异梦各怀鬼胎,先是郑一介婚纱婚礼走秀,然后是无尽猜忌,为老家忧虑重重;而林碧微本人也是心中有鬼,过于敏感任性,视婚姻为金钱一纸。作者暗写当下高离婚 率和离异家庭种种。表面看,这些都市爱情悲剧无非归因于门不当户不对,贫富差距悬殊,可我不仅要问“幸福的家庭往往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就是婚姻的最佳注脚?小说却巧妙地称其为“辽阔的生活”,那么,在离婚之后,真正能灵魂安宁或者继续游戏?沈虹对郑一介的痴情,则明确答复:没有理解信任包容的婚姻,在金钱物质之外,就剩下“残酷的繁华”。如果说婚姻在一定意义上束缚了女性,那除去婚姻,执着于“小三 ”式游戏人生就能拯救自我堕落,男权之外女性的独立仅仅是游戏社会?

周立很极端,有林碧微眼中的财富和权力,貌似能自由搏击于社会,迂回周旋于婚姻家庭事业,可是,林碧微在企图效颦时,却要以陪酒、失身来换取荣誉金钱,究竟孰重孰轻不言而喻。可悲的是,他们自己尚不自知,诚如狄更斯所言“这是一个最好的时代,也是一个最坏的时代”,而一切根源还要归咎于盲目的人生观价值观,小说把批判和思辨空间给读者,把底层弱势男人和自以为强大的女人生活处境进行比较,使社会剖面的矛盾冲突更激烈—人们普遍迷恋美貌、女色,金钱、财富,理想、现实,爱情、婚姻,房产、出身,以及许天源夫妻富豪式玩弄别人面目可憎。的确,生活有太多太多的“不能承受之轻”,每个人都期冀自己富有,置身于“玲珑城堡”,可是却不能不理性地面对现实,寻找真正辽阔的生活。小说结尾以“命运击倒”结束,意义丰厚,令人在感慨之余又不禁追问,人生的辽阔和远方仅仅是爱情,是婚姻、职场吗?从这个意义来说,小说的思想性略显不足,悲观思想太重。要知道,伟大的文学作品不仅要反映现实,而且要超越现实,超越自我,指引并净化污浊的“恶和丑”,使美的更美而丑愈显其丑。在这一方面,鲁迅的《伤逝》和张爱玲走得比较远,另外,在一般都市婚姻悲剧之下,作者企图开掘郑沈二人传统式爱情,但也显得交代不足,缺少小说的“摇摆”和“延宕”,从而增强作品内容人物的丰富性!

野莽的《逃婚记》则是农村新时代婚姻的挽歌,也是人性狂欢。小说虚构情景是当下边远地区农村婚配观的曝光,在这里,爱情消失,伦理颠倒,是非不分,人猪混同。小说把一个单纯的有为青年和一头“高贵”的猪并置,把男女的性爱和猪的交配等同,在农村青年、老人,妇女、姑娘,官员、百姓的“交易”下,一场场人猪交易、男女偷情、拉媒牵线、权钱交易的闹剧轰轰烈烈地展开了,令人啼笑皆非。小说作者在嬉笑怒骂背后,批判的是权钱情色交易,利益媾和的不正当,隐喻了当下愚昧而粗暴的社会现实。吴小壮因养种猪遭人唾弃,乃至单身多年,而同样养种猪的他爹却洞悉人性微妙,既不揭破郑玉花多次“交配”(偷情,却装作猪交配失败偷梁换柱的把戏,企图使她拉媒牵线搭上镇长的东风。直到被儿子吴小壮撞破,两人却恬不知耻地谈论吴小壮的婚事。而相亲作为小说的核,把郑玉花的阿谀奉承,吴小壮的单纯耿直,周美的外美内俗,养猪大王的虚张声势,镇长的暴戾狠毒,周香的可怜可恨都一一展示,而其中的种猪“薛仁贵 ”被美化做高贵、纯洁的化身,甚至面对花皮猪甘做“柳下惠”,它期待的就是“黑玉无瑕”式的伴侣,至此,作者岂止写一头“五爪猪”的命运?而有力地驳斥了人们长期形成的错误价值观:貌似美丽者往往粗俗无比,状如高贵者实际暴戾狠毒,看似低俗的吴小壮却挽救了一头猪的命运。改变这一切的是一场利益的角力,权钱情色的比拼,作者却把桃花庄本来单纯的地方,点化为名利场,把人事调侃如猪事,婚姻性爱等同猪交配。批判和讽刺之辛辣不言而喻,通人性的猪和失人性的人,最后竟然以猪选择尊严甘愿淹死,人放弃权利苟活隐忍的相亲失败结束,有趣而真挚,也是为农村婚姻谱写的一曲悲歌!

作为打工文学,乡愁、爱情、漂泊之苦、返乡之切,已成为当下叙写最多的了。陕西作家陈仓的《反季生长》却以双线结构樱桃苹果的对比映衬开始,因樱桃都是“圆圆的,饱满、甜蜜 ”,粉红的颜色令人愉悦。在我国古代,樱桃被用来形容女子的嘴,而现在更多地转到了身体上,有个经典桥段,脱衣舞的舞娘,用舌头给樱桃梗打结。西北情歌有“樱桃好吃树难栽,尕妹好看口难开…… ”反复渲染樱桃树和樱桃女子、兔子等,在初恋场景反复中摇摆、延宕,以至文中多次出现带有性暗示的吃樱桃动作,都是对故乡以及初恋的难以忘怀,而苹果则是在对故乡以及初恋之外诱惑的坦然和希冀。这是小说的明线也是主题。在此之外,作者又以一连串的蔬菜命名返乡的同乡人,在严肃主题下显得活泼、幽默,主题多元化,批判和温情并存,思辨和质疑兼顾。

故事在中秋节展开,但作者把时间拉长到十几年前,为下文夫妻离婚和初恋的再次失之交臂的“不团圆”结局埋下伏笔。主人公和妻子之间,由对吃樱桃和车厘子之间的争论,引出的实际以城乡价值观和审美的争论为导火索,返乡争吵升级为离婚,恰恰反映当下社会真实的一面,人们在追名逐利之外,日渐贫瘠的精神故土的荒芜和走出农村者对城市文明的反思。苹果的爱情也是城乡之间的博弈。而主人公陈沅和苹果两个失败者“偶遇”,这既是现代和传统的碰撞,也是爱情与现实利益结合下世俗婚姻的碰撞。而在城市化的过程中,“没进过东方明珠,也没进过洗头房”,这既真实又荒诞,是打工者无奈又不愿妥协的坚守,把漂泊者的心酸在现代社会病的一个断面展示无遗。正是对传统习俗的质疑,才导致“樱桃”背负骂名被迫辍学出走,而主人公貌似幸福的婚姻最终无疾而终,是对现代时尚生活极大的讽刺。奇怪的是,作者荡开一笔,在城乡、男女之间,试图把夭折的初恋和路途的邂逅苹果合二为一来对抗所谓的城市幸福,是对“童话式的纯粹之境的呼唤,也是对初恋般美丽疼痛的谜”的期盼,从爱情到生活、社会全面批判。作者已不满足于单纯写乡愁,而是把打工文学引到寻根指向的新高度,在传统和现代、俗和美之间,究竟何去何从,质疑二元论。对活着意义的探寻和存在时空叩问,拷问习俗传统却又珍视回归传统,写出了“在他乡栖息身体,在故乡安放灵魂”的时代痛感!小说文本的“互文性”较强,既有月宫式场景的引入,也有伊甸园故事的引申,遗憾之处是有机联系不足,初恋场景反复中的视角转换递进不够,结构松散,语言略显苍白!

以上三篇作品从不同角度切口,比较全面展示了现代都市婚姻的爱恨情仇,展示了城乡贫富差距下的二元爱情观的悲剧与嬗变!

不禁要问,什么样的生活才是真正的生活?怎样活着才算是真正地活过?小说《卧影》中全宝筱遭际坎坷,但并不颓唐,甚至是另一角度的“积极”。他的积极在于,直面不堪的遭际,接受了自己,并且且行且吟且思考。他在思考什么呢?解脱、清净,还是尊严、安宁,老去、死亡?总之,是无边的焦虑、心魔、梦魇,而随喜、安顿、随缘。在所谓乡野和城市,市民、流浪者和修行者,婚姻、爱情 ,人与人的代沟之间展开了考量。圆滑与圆觉,同情与矫情,考量反思与从俗滥情,父与女,这都是矛盾而又不完全和谐的。可是,人惯于流俗,惯于习气、经验,无法克服自身问题,终其一生在“流浪”“恐惧”。说到底,这是不安、焦虑而无助乃至梦魇的一生。可是,我们当中的大多数人,谁又不是过着这令人生厌而又无所适从的一生?

佛说,人之所以痛苦,是因为想索取超过自身需要的东西!小说中的全宝筱,中年、离异、颠簸,却在流浪中逐渐适应并学习享受他的前半生,这多么像古希腊史诗《奥德赛》中流浪十年的英雄奥德修斯的宿命而悲惨。可是,英雄的一生在普通人身上上演时,无助、恐惧、焦虑被无限放大了,反差巨大。在看似随意的“流浪式”旅行里,全宝筱因开青年旅行社,看望女儿的路上参拜寺庙,聆听路人交流而觉悟,在得知路人爱情的随意平常富有诗意,女儿的成熟理性和坦然,佛头被盗的冷漠和无视后,逐渐意识到心灵的安顿和简单的犬儒式生活在现代快节奏生活中的可贵性。而可悲的是,大多数人在婚姻、家庭,代沟、他人的泥淖之间无法自拔,在自我和无意识的潜我之间的迷失,却把“超我 ”理解为对欲望、名利的妥协,进而无限自我激励,最后在一片“成功”的掌声里陶醉 。殊不知,“没有经过反省的生活,不是真正的生活 ”。但显然作者是成熟而有节制的,她在情节步步推进中,展开自己构造的诗意和远方,让阅读者在无意识的情景下,感受到人生的另一种向度:把对自己的不残忍,对他人的关爱和对周边看似喧嚣中的“发现和反思”,作为自己活着的超验体会。这既是一个觉悟圆满的自己,也是照亮他人的觉悟;既是对命运的通达,也是对“影子式 ”本我的关照。在这个意义上,作者把推己及人的爱,把人性貌似“残忍”的一面用来针对自己,却把“爱、美、诗意”的一面传递给女儿、他人。作者不说教,不做作,在以参观佛寺的渐误和禅式的意会顿悟中,含蓄地传达了这可意会却不能言传的“微痛”,在“微痛”中,“自我”也渐行渐远,乃至于“沦落众人”,多么痛的领悟—我们每个人都有忽略苟且的可悲一生!我们“影子式”活在不彻底的苟且和放不下里,而不同于佛性的明心见性和英雄追梦的决绝,所以不安定,颠簸焦虑!

终其一生,人多数时候看别人演戏,不妨自己也当回演员。生活的大舞台上,自己就是主角,是丑是美还需看自己如何演绎。王阳明说:“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同归于寂;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我想,悦纳自己,悦纳他人,诗意生活,拒绝苟且,不敢说真谛,也许这样接近人生的真相!

小说《风起草莽》展现的则是民间信史自有神。《风起草莽》和《山本》相似而不同,都写民间朴素的家国情怀、美好纯粹的爱情,作者写抗日英雄,也写儿女情长。李绍麟项如春是其中的黑白子,草莽是情爱,英雄为家国,爱情为棋局;与《山本》中井宗丞与陆菊人故事类似,但作家旁征博引,亦俗亦雅,欲擒故纵 ,交错相融 ,最后直抵个人 ,把古往今来的英雄从史书和伦理中还原解脱出来,以闲笔写汗青。不同的是,李绍麟外刚内柔, 井宗丞则是暴发户的匪气;在国仇家恨上,李开门揖盗,井坐井观天 。秦岭河南,国共日匪,你攻我  守,其中格局气量明显。作家在李项两仇家巧设连环,因抗日而联姻。把小我和大我,小家和大家,大义与私情,写得真实可信。有人说,小说是一个民族的信史,信然。小说巧妙借日寇入侵,十九路军张营长的女人和看似无关的李家联系起来 ,把草莽和“英雄”,传统和经验,民间和官方,放到一个活生生的“人”的天平上去称量,英雄人格和男人形象真实震撼。草莽可爱,英雄狭隘,大历史下的小人 格小私心一目了然。而不让须眉的项如春—李绍麟追求她,之所以遭其漠视和讥诮,因她知道李绍麟是另类。她看不起男人,在她看来李绍麟是她曾经婚姻隐痛的影子;两家族世仇,两国两党博弈,女性的心理世界过不去。作家不是史家,小说的意义在于思想上,家族世仇,保家卫国。儿女情长是外衣,小情才大爱,这是对国的颠覆,却是对爱的呵护。泷川有信而弃信,神尾无尾而无畏。诗书礼仪,却倒在一门沉地的炮下。幸乎悲乎,胜者终败,祸者留名。英雄如何草莽又如何?在时间的棺材里出出进进,不过是戏说,却悲欣交集。民间信史自有神,活人速朽,宇宙永恒!

鬼金小说《驶向拜占庭》以黑暗作为人生光明边缘的阴影,探讨死亡和人性的作品,无法拂去阴郁压抑令人窒息的氛围。初读小说,很讨厌,感觉是当下写手小说,直到魔幻现实出现,即对监狱记忆的唤醒,好新鲜!不得不说,鬼金是聪明的,这种推波助澜在后文关于洗澡的情节再次浮现,关于做爱,一次次唤起,使小说在幻灭感和死亡气息之外,逐渐走到小说多次提到的所谓“黑暗”和现 实呼唤我和霍莉企图“拯救”的光明之间。看点来了,一些死亡细节被忽略掉了,而面对死亡之后的抉择却让人性的“黑暗”愈发狰狞,如文殊和西岳的生离死别,“我”和霍莉护送的小心翼翼,以及西岳父母面对骨灰的不同态度。

也许,作者的写作态度隐忍而疏离,他企图建构在非黑即白二元对立之外的“新生”,是西岳的“死亡”让人看清人性的不堪、坚韧、负重又不抛弃的一面,道德力量逐渐“拯救”我们,连邛与这个貌似很坏的人物都最后唤醒文殊,这是一种被低估的“黑暗”,它彻底颠覆了可怜的认知:孩子的世界就一定不如大人完美,“黑暗”的人就一定不比我们这些“好人”更善良?小说结尾推翻了人们一贯的偏见,黑暗是人生光明边缘的阴影,也是每一个真实活过的人该有而不轻易舍弃的“灵魂”,我们对合理欲望要坚守。小说在“我”与“残缺”霍莉做爱的过程,把对善良人性里所谓“残缺”,以及对人们“偏执”抗议舒缓而热烈地表达出来了,很自然。可以说是爱()拯救了我们,拯救了内心“黑暗”,回避了高大全的主题,又令人信服,是好小说家的必修课!

剧本《萧红》设计新奇,很好地体现了“戏中戏”的现代派文学观。人物命运荒诞,故事情节巧合,人物时空关系错综交织,剧本在十五幕剧中把萧红命运多舛,而又屡屡被骗的爱情婚姻悲剧刻画得入木三分。剧本横跨三十年,却把与萧红有关的四位男性都给予了不同角度的展示,使剧本在一个平面上,出现了立体主义的“粗粝”,也充分体现了作者对女性心理侧面开掘之深。相较而言,男性中萧军的人物形象最丰满,尤其是骗婚和离婚的过程中,他偏狭、自私,乃至大男子主义、精致利己主义的性格特点突出。而在刻画端木的身上手法单一了,骆宾基相对完整,但是鲁迅部分欠缺了。好在作者较好地处理了人物性格与小说《生死场》的游离与叠加,插入式的“干预”“戏中戏”使矛盾和人物性格的立体感增强。遗憾的是,剧本的心理活动和画外音缺席,导致剧本整体扁平,尤其对主要人物刻画中,未能把萧红生离死别的痛感充 分变现。如大家所熟知的小说《生死场》之《小团圆媳妇之死》章中,人物的愚昧、固执,乃至野蛮的地步,而“我”对人生的疏离感、破灭感又是多么深刻。本剧则最多是一般意义的情感挫败追忆,很难承载在20 世纪二三十年代强大男权社会下,萧红那觉醒独立先锋的女性意识,以及其同家庭、夫权决裂的决绝。这才是萧红作为伟大女作家和女性的意义所在。基于此,剧本还需在人物心理活动和画外音方面做文章!

活着的温情,温情地活着,这是读完《青木原》的直接感受!小说以小人物“司机”苟活在大都市无意获刑起笔,把看似一系列的误打误撞串联起来,在幽默中不时调侃,于辛酸中饱含温情。使人对司机“我”寄予同情,继而对无数像我一样的季康、江峁、安仕远厌恶之余,也深感悲哀。究竟是一切的权利、财富、美色与自由相较,到底哪个更重要?而嘲讽的是,作者却以精神病院这一极具夸张讽刺意味的场所展开故事,可悲可叹的是,从最初进入的恐惧到逐渐适应以至安乐,令人不胜唏嘘,感慨人性狡诈复杂中可爱的一面,这也是小说戏谑中的温情所在。文中无论是大人物还是小人物,在无意识中强制进了精神院,但是苏小婉式的人间可人儿仍然是天使化身,直至她最后出事,仍感动于季康对她的痴恋,帮助他逃离。这和另外一些真正的疯人,企图杀人和自杀比起来,令人不可思议。而离开疯人院者最终又甘愿重回青木原,则委婉地寄予作者对世俗的同情和对所谓“正常人”自我不幸不自知的悲哀。司机老吴地狱式的生存求生和她又是何其幸运!小说结尾无心的一句话,心酸可悲,在这个“强人”当道的时代,有些善良和所谓庄重是多么不堪一击!而自始至终,“我”却是何等地坚强、乐观,小说寄予“众生实苦”的主题一颗糖,一丸药,一份爱!

《姐姐》中爱情和性是永恒的命题。在小说中,“我”企图把姐姐作为“我”的光,而“我”是影子。在男权社会,“我”和姐姐、妈妈,以及其他女人都处在一个“梦”的边缘,中心是姐姐:被寄予厚望,天生丽质,却天性冷淡。小说企图建构一个舞蹈、音乐、绘画,现实、梦想交织的幻境。

我和姐姐的名字“南柯”、“一梦”,就是在预示:人生如梦,而众生呢,恰恰为梦所颠倒。小说中复杂的男女关系构成了相互之间的背叛 。继续父母之间的背叛,我和姐姐被逼迫,彰显的是巨大的人性的焦虑和恐惧。作者用了一种极度调侃的语言来呈现人性的复杂。面对老师和周围人善意的谎言构筑的人性孤岛,“我”有宿命的悲观,有对现实的无奈突围与逃离之间的焦灼不安,以及对于无法捕捉的命运的眩晕。

在悲观论中,又用青春,音乐绘画来背叛现实,和对于现实图解,对于男人附着的权力财富图解,充满了对当下拜金现实的批判。“我”既是参与者,更多是旁观者,甚至是一个看客,等所有的悲剧结束—包括姐姐跳河,父亲出轨以及母亲最终谎言破灭,我的沉默,实际宣告了叛逆的失败。在姐姐去世,全家人痛苦之外,只有我“清醒”又矛盾,不知所措,以至于把坦诚当作错乱、谎言对待。

小说遗憾在,未能审视当中的迷失,甚至从结局看是“死亡美学”,但现实是人依然要活着,要打破梦。“人不能靠做梦活着,总得落地,悬在半空容易摔死”,这是作者的看法,也是在一个功利的世界中超功利地活着的信仰。正是父母对孩子可怜的教育,导致了这一连串的悲剧。在对违背教育伦理和社会伦理的“乱伦”演绎中 ,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人往往显得迷茫无助,但又偏执悲观愚蠢,自以为是。

也许,我们所有的做法都是错的,只有奶奶对两姐妹能不分彼此,没有高低。宣扬虚无主义,这是小说充满了极度悲观的一个地方 ,让人怀疑亲情,怀疑人生,怀疑爱情,也怀疑活着的理由,这是对人性最大的审判 ,也是对自我和他人的审视中信仰最致命的一击—如果没有梦想,没有希望,没有前进的光,人“影子”一样活在现实中,那活着的意义又是什么?

所以,小说对人性善的怀疑是信仰缺失的表现,是现实梦想之间的悖论,伦理教育悖论的无奈。我们深表同情,但对反复渲染怀疑的悲观处世,我们表示厌弃,绝不应该学习。悲剧不应成为轻生的借口,对自我否定,对于人之为人这一个恒定命题的否定。小说对功利的批判显而易见,那么超功利的生活的人就应为了可怜的尊严,可怜的虚荣而去赴死吗?这个问题值得深度思考,活着即审判。突围也许才能看到希望,逃离只能使人更加卑微、可怜,更加无助—人不应该这样选择,城市爱情题材的死亡美学是背离人性的,也是为智者和现实主义者唾弃的,虚无主义只能导致毁灭,重蹈情爱的泥潭!

应该看到,小说的女性甚至“第三性”的视角很不错,到报复崔健父亲,走上陀思妥耶夫斯基式对人性恶的揭露,小说却结束了。这样的写作会使读者感到遗憾,因为文章既没有塑造独特的“女性”形象 ,也无法引发对当下生存主题的远景思考,小说并未摆脱爱情复仇的套路!而张爱玲《倾城之恋》和萧红《呼兰河传》式的决绝的女性悲剧精神,尚未得到彰显,作者缺乏基本的生命敬畏感,使都市题材小说很容易滑入个体的“小”里,缺少超越和高度!

《西日嘎》表现的是退守还是重建,是抗争还是沉沦?作为新一代蒙古族大学生,温都苏面临着从传承和断裂,割舍草原迈向都市文明的艰难嬗变,社会变迁导致以爷爷银胡子为代表的老一辈套马手的逝去,马匹锐减、文化衰落等问题,父亲不愿再回忆到草原文化中的英雄情结,而更悲剧的是婚姻不幸带来孤独和沉沦。阿斯根教授对草原的言说和诗性呼唤具有很深的原乡意味,干涩、挣扎、呼啸、孤独,这既是对现代工业文化背景下,游牧文化的必然冲击和陨落,也是在草原热土上牧人命运的最终结局:矛盾中不乏悲壮,痛苦里孕育珍珠。而萨日朗爱情之花的成熟,很好地对接和修复了过去现在,在草原父性母性之光的照彻,在爱情、亲情的感化下,温都苏烈马雄鹰的内心最终选择了自己的方式拥抱草原,重新续写新时代的英雄传奇,这既是他的心灵史也是其精神成长史,更折射出大时代背景下蒙古汉子们勇敢选择,珍惜并重建本民族血性,进而呼唤原始英雄的气魄。在这个过程中,三代人命运充满悲剧的交织和重叠,也轮回式地宣告了对外来冲击的坚守,宣告了 新的时代精神在民族内部形成崛起的痛苦,民族交流碰撞中的代价,英雄气、男儿血喷涌;儿女情、养育恩跌宕。一曲套马杆,一部草原书,一册心灵史,退守或重建—草原和他的骑手面临新的抉  择。

《你什么时候原谅你的父亲》以书信体、对话式来展开,把一个吉普赛式流浪者的流浪过程,归结为父亲的大男子主义和对父亲的仇恨。他殴打母亲,轻视女儿,父(夫)权至上,导致女儿临终前拒绝拥抱父亲。小说是个悲剧故事,但又在追思里表现出无限的忏悔。愧疚源于仇恨,愧疚源于想念。方言是回不去的故乡,故乡充满哀号、恐惧;童年记忆源于残缺的父爱,死亡却变成了这一切的黏合剂。小说以倒叙的方式从追忆和忏悔展开,父女之间因不能相互理解,以及最终走向远方,思考了放逐个体人生的这种陌生的现代父女关系。作者把庸俗与诗意,人性善与人性恶,重男轻女与贫穷、底层生活,与遮蔽自卑人格的怨恨,巴黎与家等等不同的对等关系表达出来,这一切,其实源于“我”和父亲特殊年代、背景下的人生经历。二哥早死,渴望得到经济支持,渴望去北京,“我”在最后五年却不与住院冷硬的父亲和解,等看到父亲死前的图片,这一切都展现了现代图景,像父女之间的这种普遍存在的代沟。相互不理解,在传统的父 关系中逃避爱,从而相互异化,变为一种局外人。这里既有父辈的过度权威、专横,也有子女畸形成长代价的原因,直到水淹心脏都不能释然。

从准备后事到最后弥留之际的愉悦相处,不能不令人心酸—人与人之间爱的不和谐,不会爱。小说同时存在复调结构,与国外女诗人的亡父遗像对照,以及对父亲各种疼痛病史的无知,来表达对父亲爱恨的复杂反思,形成强烈的反差。小说蕴含对生活隐痛的反抗,和今天人如何做子女、做父女(子)的思考。生活诗和远方,也许是并行不悖的,也许是能够相互包容的。父女之间的鸿沟却是无法逾越的,他们是本可以相互谅解的,但究竟是谁的傲慢与偏见,是谁的“罪”又是谁在“罚”?在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亲情面前,一切都显得不值一提。 让“中国式 ”父子在血浓于水的关系中,表现出了不该有的淡漠,甚至恶毒。小说中的v 为独白式表述提供了多种可能,使叙述游刃有余,淡化了情节,彰显了“哈姆雷特式延宕”,体现了抒情的诗化小说的理性!但遗憾的是重大事件的细节仍然是模糊的,这就使的父亲形象的模糊、扁平,是用力  过猛还是作者故意为之?

总之,底层书写,都市情仇,《作品》体现的是 作家俯下身子,关注时代和民生,以一支健笔书写 时代精神和底层青年的精神品质 ,把个人命运与 时代潮流结合起来 ,把青年在城乡和不同历史时 期的情仇反观 、比照,从而成为一代人的精神肖 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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